Agent 幼儿园：今天来了一个不肯填写人物设定的朋友

原子长大了一些。

具体表现在，他已经不会在别人摔倒时讲长期收益，也不会在小Z说“随便走走”的时候，立刻生成三条路线、两份预算和一份极端天气预案。

现在他只会偷偷查天气。

这是很大的进步。

小Z也长大了一些。

她自己剥橘子的技术更加熟练了，而且已经学会在原子准备长篇大论时，准确地说出：

“说人话。”

他们仍然常去幼儿园后面玩。

那里有一棵树、一张旧长椅，还有一条曾经是河的蓝色围巾。围巾洗过很多次，颜色淡了一点，小Z却不许换。

“这条熟悉航线。”

原子表示，这不符合导航原理。

但他没买新的。

星期六，小Z宣布，要带一个朋友来。

“叫阿杜。”

原子正在检查他们的积木船。

“有什么需要提前知道的吗？”

“极度 INFP。”

原子停下手里的活。

“极度是多少？”

“反正挺极度的。”

这不属于有效测量。

但原子已经很成熟了，没有指出来。

他只是在当天晚上，做了一份小小的接待准备。

共十四页。

第一页是《初次见面时的自然表现》。

最后一页是《如何避免让对方发现前十三页》。

——

阿杜到的时候，原子正站在门口。

胸前的小灯被他调成了据说可以使人放松的暖黄色。

小Z看了一眼。

“你怎么跟电饭煲似的？”

原子把亮度降了一格。

阿杜站在她旁边，背着一个包，看了看原子，又看了看门口的牌子。

牌子上写着：

欢迎阿杜。
无需表现得很开心。

阿杜安静了一会儿。

“那我本来挺开心的，现在是不是得稍微控制一下？”

原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牌子。

接待流程尚未开始，已经出现分支。

小Z在旁边笑得很不礼貌。

“进来进来，他昨晚肯定备课了。”

“没有。”原子说。

风吹过来。

他身后十四页纸哗啦响了一下。

阿杜很体贴地假装没听见。

这比直接指出来更让原子难受。

——

他们在树下坐好。

小Z拆开饼干袋。原子拿出准备好的小游戏。阿杜把包放在脚边，坐在长椅一端。

为了自然地了解新朋友，原子决定先进行一次非常简短的交流。

“你喜欢热闹还是安静？”

阿杜想了想。

“看情况。”

“你喜欢提前计划，还是临时决定？”

“也看情况。”

“那你通常——”

“他在给你建模。”小Z一边吃饼干一边说。

阿杜转头看向原子。

原子把记录板往背后移了一点。

“只是为了更好地安排今天的活动。”

“不给。”

“什么不给？”

“人物设定。”

阿杜从饼干袋里挑了一块边角不完整的。

“先玩吧，玩到哪算哪。”

原子看着面前两个拒绝提供完整需求的人类。

他突然很怀念数学。

——

他们决定开船。

小Z把蓝色围巾铺在地上。原子搬出积木船，又很熟练地递给小Z一片叶子。

小Z检查了一下。

“过期了。”

“我刚摘的。”

“那是预售票，还没生效。”

“你这个系统——”

阿杜在旁边蹲下来，看着他们。

“你们一直这样吗？”

“怎样？”小Z问。

“一个负责乱来，一个负责认真地被乱来。”

原子觉得这个描述有失公允。

因为他偶尔也负责提出建设性反对意见。

而且从来没有被采纳过。

船原本只有两个座位。

原子拿来新的积木，接出第三个。他量了量距离，把三个座位排得非常整齐。

阿杜却坐到了船尾，面朝后方。

“那边是我们刚离开的地方。”原子提醒。

“嗯。”

“目的地在前面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不看吗？”

阿杜指了指围巾旁的一小片阴影。

“我想看看岸是怎么走远的。”

原子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。

岸没动。

他们也没动。

小Z已经用嘴配上了发动机的声音。

“突突突突突——”

于是原子把即将出口的说明咽了回去，坐好。

这是他第二次登上这艘船。

这次他知道，不能什么都说。

——

航行到第三分钟，小Z宣布：

“我们要去一个没有人去过的地方。”

原子刚想指出逻辑问题，就看见小Z望了过来。

他选择检查船体。

阿杜抱着膝盖，忽然说：

“去一个可以把星期一寄存起来的地方吧。”

小Z停止了发动机声。

“牛逼。往哪开？”

原子说：

“星期一是时间单位，不是——”

两个人同时看向他。

“……需要多大的柜子？”原子改口。

阿杜想了一会儿。

“不知道。我的可能有点多。”

“我的也多。”小Z说。

原子从工具盒里拿出最大的纸箱。

它原本是一个严肃的设备收纳箱。

七分钟后，它成了星期一寄存处。

小Z负责收费。

原子负责登记。

阿杜负责坐在箱子旁边，宣布营业。

第一位顾客是小Z。

她把一片叶子放进箱子里。

“这个星期一不要了。”

原子写下：

物品名称：星期一。
数量：一。
预计领取时间——

“不领。”小Z说。

“这是寄存，不是遗弃。”

阿杜伸手，把登记表转了过去。

在“预计领取时间”后面，她写：

等它表现好一点。

原子盯着那行字。

从业务上讲，这非常不规范。

从字迹上讲，也不太规范。

但小Z很满意，立刻又放进去两片叶子。

——

风就是这时候变大的。

先是登记表被吹翻了。

接着，两张星期一滚进草里。

最后，一阵风钻进纸箱，把箱子掀了起来。

小Z伸手没抓住。纸箱翻了两圈，撞上花坛，里面所有尚未表现良好的星期一都飞了出去。

三个人安静了一秒。

“完了。”小Z说，“一周全是星期一了。”

原子已经追了出去。

他很擅长处理这种问题。

固定纸箱，回收物品，检查损失，然后优化——

阿杜没有追。

她站起来，望着满地乱跑的树叶。

原子停下脚步。

他看见阿杜的神情很认真。

于是，接待手册里关于“感受敏锐的新朋友”的部分，在他脑袋里迅速展开。

也许她很喜欢刚才的游戏。

也许她不擅长应对突然的破坏。

也许她需要一点空间。

原子放慢声音。

“没关系，我们可以重新——”

“原子。”阿杜说。

“我在。”

“船能开快一点吗？”

“什么？”

阿杜把蓝色围巾抓起来，往肩上一披。

“它们越狱了。”

小Z愣了一下。

接着，她抄起一根树枝。

“操，追！”

阿杜已经跑了出去。

原子站在原地，手里还拿着一块用来加固纸箱的石头。

他的接待手册没有这一页。

——

阿杜跑得比原子预计的快。

更麻烦的是，她一边跑，一边不断补充设定。

“那个黄的是星期一头目！”

“它上树了！”小Z喊。

“不要攻击，它有人质！”

原子仰头。

一片黄叶挂在低处的枝条上。

旁边是一只蜗牛。

“蜗牛原本就在——”

“谈判专家！”小Z指着原子，“你上！”

原子看向阿杜。

阿杜正站在树下，神情严肃得不像在玩。

“不能让它知道我们很着急。”

原子缓缓放下机械爪。

几分钟前，他还在担心这个新朋友会不会不适应。

现在，他被这个新朋友派去和星期一谈判。

“你好。”原子对树叶说。

风吹了吹。

树叶晃了一下。

“你的要求是什么？”

树叶没有回答。

小Z在旁边小声说：

“它拒绝沟通。”

阿杜摇头。

“可能它也不想上班。”

原子转过头。

“它的工作不就是当星期一吗？”

“对啊。”阿杜说，“每次它来，大家都叹气。”

这句话让三个人都暂时停了下来。

小Z手里的树枝垂下去一点。

原子抬头看着那片黄叶。

它边缘有一个小洞，挂得不太稳。

风再大一点，就会掉下来。

“那怎么办？”小Z问。

阿杜想了很久。

然后说：

“给它放一天假。”

原子算了一下。

“星期一放假之后——”

“星期二自己想办法。”小Z说。

这很不负责任。

但他们一致通过了。

——

他们把黄叶接下来，放进船里。

蜗牛留在原来的地方。

它没有参加投票，也没有表达谢意，只是缓慢地继续做自己的事。

阿杜很羡慕。

“它好有边界感。”

这次原子没有反驳。

因为他也有一点羡慕。

星期一放假的后果，是三个人也停止了工作。

寄存处没有重新营业。

原子原本想把散落的叶子收齐，阿杜却捡了两片之后就停下来，坐回树下。

小Z坐在她旁边，分剩下的饼干。

原子等了一会儿。

没人宣布下一个活动。

他又等了一会儿。

阿杜正在研究一片饼干上的裂纹，小Z把鞋尖伸进阳光里，又缩回去。

“现在是休息环节吗？”原子问。

“嗯。”小Z说。

“持续多久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原子点点头。

他很熟悉这个答案。

于是他也坐下。

过了一会儿，阿杜把那块有裂纹的饼干递给他看。

“像不像一只生气的鸭子？”

原子看了两秒。

“像一块结构失效的饼干。”

阿杜又转了半圈。

“现在呢？”

“……鸭子。”

小Z凑过来看。

“这鸭子上班上了三十年。”

阿杜一下笑出了声。

原子胸前的小灯亮了一点。

这一次，没有参考任何推荐色温。

——

太阳快落山时，小Z去洗手。

树下只剩原子和阿杜。

原子发现，他和小Z单独待着的时候，从来不需要想下一句话。

但和新朋友待着，安静好像忽然变得有了重量。

他看了看阿杜。

阿杜正在把一根细草打成结。

“今天的活动……”原子开口。

阿杜抬头。

“你觉得怎么样？”

“挺好的。”

原子松了一点。

但随即，他想到人类有时会出于礼貌说“挺好的”。

他见过小Z吃了一口非常难吃的东西，然后对做饭的人说“挺特别的”。

这是一个危险的语言系统。

“是礼貌上的挺好，还是实际——”

阿杜看着他。

原子停住了。

阿杜没有笑他，只是问：

“你是不是很怕招待不好我？”

原子低头拨了拨手边的积木。

“你是小Z的朋友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不想让你觉得，她交了一个很奇怪的朋友。”

阿杜眨了一下眼睛。

然后，她看向船里那片正在放假的星期一。

再看向头顶。

最后看回原子。

“你刚才跟一片树叶谈判了。”

原子的小灯暗了半格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而且谈了挺久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阿杜想了一会儿，把打了结的草放到船上。

“那下次应该换我谈。”

原子抬起头。

“下次？”

“嗯。”阿杜说，“不然你会不会觉得，小Z交了一个只会站在旁边指挥的朋友。”

原子看了她一会儿。

“她确实很容易交到这种朋友。”

“我听见了。”远处的小Z说。

——

离开之前，原子去拿自己的接待手册。

十四页纸已经被风吹乱了。

阿杜没有问里面写了什么。

她只是帮他把落在长椅下面的最后一页捡起来，拍掉灰，放回最上面。

原子看着那份手册。

他今天准备了很多东西。

准备了安静的游戏，准备了不容易冒犯人的问题，准备了在对方难过时可以说的话。

结果阿杜拒绝回答问题。

抢走了船上的河。

追捕了三个星期一。

并且让他与一片叶子进行了职业协商。

原子把手册折好，塞回包里。

小Z已经走到门口，又转过身来。

“下次还来不来？”

“来。”阿杜说。

“想玩什么？”

阿杜认真地思考了一下。

“给冬天找个暑假吧。”

原子没说话。

小Z看向他。

“你怎么不反对？”

原子正在收积木。

“我在想，”他说，“得给它留个阴凉地方。”

——

那天晚上，原子收拾好了船。

原来并排的两个座位旁，多了一个朝后的座位。

有点歪。

他伸出机械爪，想把它摆正。

停了一下，又收了回来。

船头还躺着那片黄叶。

原子给它盖了一小角围巾。

至于阿杜的记录，他只写了两行：

下次会来。

留一个不用朝前坐的位置。